吳嘉寶 2000.6.28

 

他,穿著單薄的白襯衫,黑色西褲,兩手提著沉甸甸的兩個塑膠袋。看這樣子,該是剛從超級市場買好家用物品回來。是個顧家的男人,孩子心中的好爸爸吧。初次看見這幅影像,最令我好奇的是,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?是什麼樣想法?讓這樣一位極其日常普通的小市民,可以奮不顧身,站在坦克車車陣前面,想要堵住這些代表國家力量的坦克車陣。我不知道這位在現代都市裡面,過著單純生活的小市民,後來有什麼下場,但是那個擋在坦克車陣前面的單薄身影,和他身影背後所隱藏的巨大能量,卻一直在縈繞在我腦海中,久久不去。

 

不知身處西方世界的朋友,看見這個小市民的身影,曾經有過什麼感觸?

 

我常想,對西方世界尋常百姓而言,「中國人」到底意味著什麼?是神秘?玄奇?荒誕?還是貧窮?落後?不堪一擊?抑或懦弱?顢頇?

 

不論是哪一種答案,西方世界對於中國的這類刻板印象,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的?1870 年代 John Thomson,1950 年代的 H. Cartier-Bresson,Marc Riboud 這些,作品其實已經在世界攝影史中,佔據著重要篇章的偉大街頭攝影家,他們關於中國和中國人的影像,甚至 1970 年代 Susan Sontag 關於中國攝影的論述,到底傳遞了多少,或者傳遞了哪些部份,關於中國或中國人的真實,他們的影像和言說,又到底隱藏著多少屬於偏見的訊息?

 

我也常想,是什麼樣的風土、人民和能量,能夠將二十世紀以前,所有自外域入侵的統治者和他們的文化,通通都融化消納成為中國歷史的一部份?或者為什麼他們總是無法抵禦那些武力的外侵?是什麼樣的風土、人民和能量,讓中國人在幾千年前,就可以孕育出懂得與天地和平共存的睿智?為什麼又在數千年後,允許讓文化大革命成為可能?或者讓那無數詩人靈感泉源的浩浩長江,如今成為挾著滾滾黃沙的另一條黃河?在報導媒體中敘述的「外顯中國」的背後,隱藏著是怎樣的有關「中國人」的實質內涵?

 

是她的廣大幅員,巨大的人口,還是她浩瀚的歷史,使得凡在她時間與空間的向度之內,一切的發生都成為可能,都那麼理所當然?那怕是那些充滿矛盾的二元對立式命題。是的,畢竟佔據著幾分之一地球面積的十數億人口,在幾千年的浩瀚歷史長流中,積蓄下來的文化底蘊,豈又是簡單幾張「從外向內張望」的影像,可以言說的?問題的癥結,很可能就在「從外向內張望」所能見到的「外顯的體制中國」,和可能只有生活之中的中國人,才可能體驗到的「文化內蘊的核心中國」之間的差距吧。

 

世人熟知的「中國」和中國人之間,到底距離有多遠?

 

且藉著這個難得的機會,讓我來看看中國人眼中「內斂的中國」,「生活中的中國人」。

 

我非常喜歡王福春的「在列車上打毛線衣的男人」,還有那個「獻哈達的喇嘛」。是那眼神。那敦厚、溫暖,足以融化一切警戒武裝的眼神。其實,和這些影像的眼神第一次相遇,我就想起那,用他薄弱的身軀,想要擋住坦克車陣的小市民,和他裡面堅強巨大的意志。從王福春的系列作品中,我看到許多不同的眼神。不論是爸爸的、媽媽的、老人的、孩子的,小偷的,和善的、警戒的、愛慕的,可以是那麼輕,也能夠那麼重。這些不同的眼神,卻總是那麼堅毅、沈穩,蘊藏著千言萬語。我想,在那些眼神背後,肯定隱藏著巨大深沈的靈魂。

 

這些照片也不禁讓我想像,在那快門瞬間前後,在中國大地上快速移動的這些車廂裡,有多少氛圍的流轉,是因著這些目光的「相交」而起的。

 

王福春的影像也讓我們看見,在長途運行的列車車廂裡,因著空間的極度狹窄,人們所對應出來的「變通」的智慧,以及因著「物理距離」的壓縮,人們在心理距離上相互調適,所顯現出來的包容與調適。

 

王福春的作品充滿中國人民族性,對應外界變化時散發出來,在敦厚剛毅中不失溫暖的氛圍。和此相比,姜健的「場景」系列作品,則讓我們看見中國人在歲月流轉中,所顯現的達觀,以及足以接納一切外來事物的寬容。

 

我尤其喜歡姜健的影像所散發出來的,那股屋主的「體臭」。也許我們可以說,主人在他住居的空間界面上,沾染留下的「體臭」,其實就是主人在層層交疊事務上所做「價值判斷」的痕跡,也是群體意識在歲月流轉中,踩印下來的腳蹤。而,這些「腳蹤」,豈不就是地域文化的實體與內蘊。

 

客廳,是中國人家居空間的政教中心,也是顯現屋主人生哲學觀(價值判斷體系)的主要場所。客廳中必然擺置的「神桌」,其實已經說明了「祭祀天地」(對自然的敬畏與和諧相處),與「祭祀祖先」(對生命承繼和超自然力量的重視),在中國文化中所居的主導性地位。從姜健的影像中,我們也不難看見,「政治」甚至做為政治根源的戰爭,已經是近代中國人神桌上的第三股勢力。

 

臥室,則在顯現主人最明晰的生活質感的同時,也是主人對未來想望的所在。和客廳可以看見主人對「價值」的定義相比,從臥室,我們似乎可以看見他/她對「美」或「美好」的定義。和客廳的細節,可以「告訴」您有關主人以及時代的種種故事相比,臥室的細節,則提供了我們的「想像」可以無限聘馳的場域。

 

對了,從姜健的影像,不知您對那吊掛在客廳、臥室、廚房、倉房,到處可見的「大手提籃子」,會有什麼樣的想像?是自家生產與自家消費之間「過渡」的所需?

 

或者,不知您對臥室細節普遍所顯現的:主人對物質欲望的極低限需求,有什麼想像?如果「低限的物欲,可以讓靈魂甦醒」的說法正確的話,到底是什麼樣的精神食糧,可以滿足他/她們心靈的巨大需求?

 

或者,不知您對那些以不算低的比例,重複出現在不同人家客廳、臥室的基督教圖像,甚至那間簡樸到原點的教會會堂,會有什麼想像?世人眼中,只屬於佛教、道教的東方中國,尤其是被視為中國文化發祥地的黃土高原(中國裡面的中國),基督教是怎樣在這裡落地生根的?

 

如果王福春的影像,顯現的是中國人敦厚的眼神,則姜健的影像應該就是中國人寬容的背影。儘管王福春影像中,眾中國人的眼神和表情,似乎是瞬間的、速度的,但是如果細細品味,緩慢(slowness)的閱讀,我們不難從那些眼神與容顏中,品味出屬於中國文化的溫暖、敦厚、堅毅。姜健的影像中,儘管看不見任何一位中國人,但是卻更明顯的讓我們可以品味到群體中國的文化興味。儘管影像場域的速度更慢一點(slowness),影像意涵的堂奧更為深遠一點,我們可以從姜健影像中閱讀到的,仍然是屬於中國文化的溫度、寬容、精神性。敦厚、堅毅、寬容,這些中國文化中最為耐人品味的特質,正是從數千年的歲月與幅員廣大的風土中,源遠流長地緩慢(slowness)孕育出來的啊。

WU Jiabao Photo critic / Independent curator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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